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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物线走过的良知与理性——评温新阶教育题材小说《白太阳》

温新阶中篇小说集《白太阳》,教育题材小说专集,全部小说都围绕宜昌地区某县乡镇中小学的教师学生及教学活动为表现对象,表现教师在物质贫困、生活清贫下的道义坚守;教育系统的人事关系;学生的心理应对;走进死胡同的教育体制对人的伤害等等,虽反映的是山乡教育,但读者察一叶而知秋,根据其中的种种情形更可反思整个中国的教育现状,故小说具有高度的典型性。

温新阶曾做过多年中学教师,故对乡镇中小学的教学、教改、考试、评估、校长调整、教师升迁等教学活动与人事运作之事了如指掌,对学生、家长、教师、校长、教育局乃至县委和省市宣传部门如何联动洞若观火。小说大体写体制带动人的命运,体制决定人的命运升沉,其中更有中国特殊危乱的人情关系与人心的驳杂,作者通过小说表现了对体制之恶、人世之乱、人心之险的深刻而冰凉的体悟。 而体悟本身折射的却是作者良知的温度与理性的深度,作品的精神价值也就在此良知与理性中凸显出来。

一、抛物线模式略说

通读《白太阳》,笔者发现其中每一篇单独拿出来读,篇篇精彩,整体读则隐约现出一个模式:抛物线模式。一个作家在多年的创作实践中,往往会形成自己的模式。这种模式于作家而言,最易于设计情节,最易于创造性格,最易于合理安排材料,最易于表达意义,是在多年的实践中自己对人性、生活的体验与意义调适的结果。模式本质是一种意义结构:不仅是一种意义的发生结构,更是一种意义的动态形成结构。如金庸武侠小说,绝大多数作品都是在成长(含武功成长)、寻找(寻找父亲、爱人,搜寻或意外得到武学秘籍)、情爱的三元结构中展开情节,塑造性格,以此为基础而表达家国千秋和道义担当的主题,有部分小说或有微调,但大部分不出此三元结构。而成长、寻找、情爱于读者而言,都具有迷一般的未知,读者就在探求未知的激情中读下去,于中不仅有欲望的满足,更有文化的形而上思考,即便反复体验同一种模式,读者亦无倦怠。当然,模式化是一股双刃剑,也有缺点,它最终会作为一种既定的套路束缚作者,使作品的创新成为不可能;又会使读者在对“同一”的反复体验中变得麻木而放弃作品。因此作家其实也是最害怕模式化的——创新是作家永远的追求!如不能在创作中实现,就让它成为梦想!金庸最终搁笔大约就是出于此种考虑。

《白太阳》共集十部中篇,大部分小说的故事情节、人物命运遵循一种抛物线路径:主人公从普通教师(抛物线起点)起步,因个人的教学优势或特殊专长在教学中获得正能量效果,被教育局、厅或政府宣传部门发现、重视,要树为典型,他们调动各种资源包装这一典型,尽量放大典型的示范效应,主人公的命运被裹挟着飘摇上升(抛物线上升曲线),但这些外来包装资源超过了人物的承受能力,或与实情脱离,完全成为两张皮,人物在经历高峰体验之后,最后还是因不堪高峰体验的“醉氧”状态或因体制的惩戒机制而陡然跌落(抛物线下行曲线),构成重回普通人甚或比普通人更惨的悲剧(抛物线终点)。这是描述大致模式,具体到每一部小说,相对这种模式而言都有或多或少的出入。又有曲线向下延展的抛物线(《左耳湖》,后文有述),曲线向上的抛物线文本多构成悲剧,向下的则构成喜剧。而在整个抛物线的构建中,完成了小说的核心使命:人物性格的塑造和价值意义的思考,就像抛物线的半圆曲线围绕着一个闪闪的光点,这个光点是抛物线的精神“能量场”集聚而成的能量核心,此能量核心凝聚着“体制之恶、人世之乱、人心之险”的意义,与抛物线一体构成了小说的意义结构,作品凝聚的良知理性之精神价值因此而生发。今用小说作具体说明:

二、富于意志的体制

《白太阳》有几篇写的绝对出彩:《校长王鬼子的生活片段》、《戴安娜的琴声》、《白太阳》、《左耳湖》。其中我们可将中篇《白太阳》(非小说集,独立的中篇小说)视作前述抛物线的经典模式。小说叙述刚刚民办转公办的俞发菊老师坚持在一个县教委多次准备撤销、只有23名学生的偏远山乡小学喻家坡小学任教,既当校长,又当老师,还是炊事员与保姆,负责全校学生的伙食,因饭菜可口入味,管理细心慈爱,深受学生爱戴,在一次与体育委员用板车拉送患急性阑尾炎的学生到乡卫生院的途中,巧遇下乡调研的市委李书记一行,李书记深受感动,决定将俞发菊树立为全市教师典型,乃动用媒体大加宣传,俞发菊一时成为全市全省教师模范。教育局又决定将俞调到县实验小学鼓坪小学任副校长,此前俞与乡人武部的“他”热恋并怀孕,而“他”在车祸中身亡,俞不得已与村支书儿子朱成海结婚,并生下儿子朱一刚,一家和乐的俞发菊本不欲调动,她觉得待在喻家坡小学种地、养猪、教学,并间或用映山红凭吊前男友已足够满足,但禁不住教育局施副局长“党员要服从大局”的劝说——我们的体制就是这样以不容怀疑的武断的“真理性”碾压个体性与个人价值——到鼓坪小学管理留守儿童和花坛整治,并负责一个班的语文教学,是时媒体继续一波接一波地美化俞发菊,使之成为全国典型,她一次又一次被邀请到全国各地巡回演讲,会见县、市乃至中央的达官贵人,并成为他们表证自己业绩的符号与工具,俞发菊与达官贵人互相需要、互相装点粉饰,构成一种有趣的政治生态。

与此同时,俞发菊感觉与鼓坪小学校长老师愈益隔膜。省管专家指标下来,县里想方设法评定毫无学术成果、因教学的知识错误而被家长们非议的俞发菊,激起一批学术、教学俱优的老师(以何鸿儒为代表)的反感,她开的“俞妈妈小饭桌”因各种传言也无人光顾了,何老师拿俞发菊儿子朱一刚说事,被俞发菊在施副局长前反告一状而调离——作为凡人的俞发菊也有报复与泄愤之心。木匠丈夫朱成海因俞发菊关系调到县电力局,施工失误受罚,与儿子朱一刚到酒店酗酒解烦,并合计一起重新调回老家。朱成海父亲临终时,俞发菊在福建演讲无法回家奔丧,回家后到路边采花遭遇车祸住进医院,在病床上朱成海的手机上看到朱与玉琼的恩爱短信,并有儿子朱一刚支持父亲、决裂母亲的信息,俞发菊至此感到失去了单位、同事、朋友、家庭、亲人,只有一身空洞的名誉符号,万念俱灰中从病房楼上一跃而下。

平心而论,俞发菊本质善良、勤勉、贤惠、慈悲,在喻家坡小学,任校长、老师、炊事员、保育员、勤杂工,负责学生的学习与生活,不仅毫无怨言反倒满心欢喜,深受学生爱戴,班上成绩和纪律不输于其他任何学校,以一人之力抗衡其余学校群体,笔者甚至认为这种充满生活与爱的教育才真正是教育的正途!国家多年耳提面命的素质教育在俞发菊的教学中不期而然的体现出来,我们看班上学生与干部各负其责、兢兢业业、互相奉献、互相成就他人,这难道不是“素质”?!无奈体制中大大小小的官员要拿俞发菊来装点自己,把她从如鱼得水的喻家坡小学活活抽离,置于一个艰于呼吸之处,他们堆在俞发菊身上的荣誉愈多,自己政绩就愈大——俞发菊就是一个恒星,带领着大大小小的行星和卫星前进。俞发菊也是凡人,她被剥离了自己的生存环境,在荣誉的累积中作为凡人的缺点与失误多多少少流露出来,随着地位的上升,精神愈益枯萎,人格也随之而变异,最后被缺点与失误累积而成的强力所击毁,悲剧就此造成!就其本心而言,原是根本不想走出喻家坡小学的,无奈体制永远大于人,她无法以一人之力抗衡体制,一旦走出喻家坡小学,就身不由己地经历虚妄的繁荣之后走向死路。我们甚至可以这样推断:即便她确实没有离开喻家坡,一旦被体制关注,她也会被整到死去活来。官员们会用欲望、虚名把她折磨的伤痕累累,利用凡夫的弱点将其引向死路,鲁迅称之为“捧杀”!

这个体制居然富于意志:它召唤官员们与俞发菊们为了名利荣誉罔顾事实、厉身蹈险、一往无前,指使人们以“幸福”的名义撕裂亲情与真情,乃至于活生生的人在体制的运作中与体制如此不适应,如此不能自主而只能异化,丧失人性本真而异化成权欲名利的符号,这难道是人的问题吗?我们不应该对制度、对规则做点什么使之相称于人之本性吗?因此,人的悲剧本质是体制的悲剧!是异化的体制导致了人的异化!这就是小说的深刻命意所在。

三、心性的同一表现

《戴安娜的琴声》是又一篇出色的悲剧。小说叙述具有惊人美丽而又有艺术修养的音乐老师戴小娜将被分配到长山二中,却被教育局牛局长发配到边远山乡火石岭中学,并送给她自己的名片,他认为这个美丽的姑娘如不能忍受火石岭的艰苦必定会打电话求到自己名下,那时就可占有她。且不说一个教育局局长要利用权力为让这种优势资源发挥最大价值创造条件,至少应该尊重原有计划让戴小娜分到长山二中,但他出于淫邪的私心改变原有计划流放戴小娜,成为戴小娜悲剧的起点。在牛局长看来,“美”并不是用以启发超越性感悟的自由精神,而是可被占有的实用性资源,故牛局长是恶之源,折射了整个官场的水准与品质,“为百姓服务”其实是“为百姓挖坑”,那么教育之走向死胡同不是不言而喻吗?这种官场以及孕育官场的体制不正是催生牛局长龌蹉内心的温床吗?牛局长之心性可谓颇具代表性,代表了一部分民之父母欲望压倒良知、为欲所使的可恶面目,权力就在这种欲望的驱遣乱用中扭曲变形,权力成为灾难,而承受这种权力灾难的只能是百姓。

戴小娜的内心过于纯净,她并不理会牛局长对自己有意味的流放,而是安心沉醉于音乐之中,她的音乐甚至得到了学校周边农民的回应,并没有料到后面的悲剧。学校每次放大周(每两周放四天)时,戴小娜都是孤身一人,学校食堂关门,戴小娜落下胃病并被人强奸,她甚至没有看清带着面具的强奸者是谁,只能大略的猜测可能是周边的农民,戴小娜因害怕而住进校边田大妈家里,又被田大妈设计与自己儿子发生性关系,戴只好与其结婚并生下女儿姗姗。我们不能从“底层人笃厚”的单一概念出发料定每个底层个体个个善良,就心性险恶的程度而言,底层与上流社会的人心之险并无二致,甚至他们在用到这种机心险胆时更富于谋略,使人防不胜防。他们就是如此接续着牛局长有意味的陷害之接力棒将戴小娜推向更深的陷阱之中,如此纯净美丽的“谪仙”落于尘埃,她的现实与未来悲剧已基本锁定。

长山二中招考老师,戴以高分考入,得以使用学校脚踏风琴并吸引了学校保安赵斌和小有名气的语文老师郑威,郑威改其名戴安娜,从此在学校传开。她与保安赵斌合作的校本课程“南曲”教学获得巨大成功,又协助郑威语文公开课的“音乐写作”,同样获得成功——戴小娜的命运“抛物线”历经曲折,至此达到顶点。

对戴小娜一向怀有成见的钱书记与牛局长来听她的课,就戴的南曲课程提出严厉批评,钱书记上升到和平演变的高度——要否定一个人,最好从政治角度钉死她(他)——钱书记深谙此道。当偏见与概念掌握一个人时,他已无法看到真实,无数事实都向某一特有的概念汇集,以印证偏见的“真理性”;牛局长别有用心地质疑:对戴小娜的流放与历练为什么还不到位?既否定她的课程,又为自己当年的阴暗巧妙遮掩——人心之险一至如斯!原来阴暗还有如此的多样性!

女儿姗姗突然病倒,医院检出患有先天性冠状动脉狭窄,需马上做手术,费用达六七万,若在省会医院则需十万元,鲁校长发动社会捐款——鲁校长爱才心切,他发现了戴小娜的价值,戴小娜也招收学生做家教,赵斌卖掉房子为她筹款——他是唯一真心爱着戴小娜的人。    

郑威的长篇通讯《流淌在人间的真情》获得热烈的社会反响,捐款和采访随之涌来。为感谢媒体,戴小娜出席酒宴,晚上因不能回校只好开房,郑威乘机勾引戴小娜欲发生性关系,不料钱书记带着警察破门而入,“惧内”的郑威写招供材料时反诬戴小娜勾引自己并虚构二人的性活动——才华横溢的语文老师其人格原来如此不堪。中学里有一批老师颇具才情,但他们以才情自娇,心性凉薄,道德低下,人格猥琐。在面对客观事实与污人自保的选择时,低下的道德良知使之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而将他者推向凶险的深渊。正如鲁校长斥骂郑威:人格给狗吃了!戴小娜绝望之中带着女儿自杀,赵斌带着卖房的六万元寻找戴小娜,被人劫杀,小说至此落幕,文本抛物线再次迟滞于悲剧的尾端。

可以看出,自戴小娜分到长山县,她的每一次悲惨遭遇都是来自人心险恶,并不是命该如此。其鬼蜮伎俩既有来自官员的,还有来自同事的,更有来自底层的。上层、底层、同一层,处处是陷阱,戴小娜动辄蹈险,时有身份之疑、尊严之毁与性命之忧,平静的校园却是处处险涛恶浪。她的内心从不设防,故使种种伤害有可乘之机,直至遍体鳞伤、走向死路。弱女子承担了人性的全部罪恶——小说悉心经营的核心理念为文本获得了应有的深刻性,体现作品一种理性的洞察。

四、无法抗拒逆淘汰

《校长王鬼子的生活片段》是一面镜子,照出学校教育之乱,以此折射关系社会之乱象,表明实力派教育者无法抗拒乱局,只能被乱局淘汰,只是,这是一种“逆淘汰”。

语文老师王奎曾任枝阳中学副校长,今到红柱中学任教,每年中考升学率与县实验中学不相上下的红柱中学今年升学率大大下滑,镇长书记准备换校长,王奎临危受命接替原校长。他面临三个问题:如何阻止升学率下滑的趋势?如何提高教师积极性?如何解决经费困境?三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钱!为此王奎当着镇长书记的面要乡财管所长保证从学校统收的学杂费用到教育,不能挪作他用,镇牛书记观其精明,呼其名“王鬼子”。

钱永远是难题。王鬼子巧妙绕开县里“不准办补习班”的禁令,以山乡中学毕业生大部分要回家种地为由免费办起茶叶加工和蔬菜种植,并顺带有收费的文化补习班,学生愿否随意,即得到家长的称赞,又提高了教师积极性,引起县里重视。为提高升学率,王鬼子通过某校的表哥副校长联系到了市里数学命题人洪老师,自己花钱送土特产、送山货、送保姆,保姆费也由学校出,又将市里命题组一行接到学校玩乐,保姆感激洪老师的厚待与之发生性关系而怀孕,王鬼子花钱为其做人流,然后带回家,并多付一月的保姆工资——他深知“功夫在诗外”。不久洪老师一封用暗语写成的信王鬼子心领神会,他从书店找到原书原题要全校学生必买必做,中考大获全胜,居然首次超过县实验中学。记者同学万红一篇报道使王鬼子声名鹊起,一时盛名无两——他达到了自己抛物线的顶峰。

名声在外,外地家长都要将子女转到红柱中学,王鬼子协商镇政府向转进学生收借读费。学校食堂因危房砸伤了学生,王鬼子乘机向土管所要土地扩建食堂,因土地冻结只好向旁边农民廉价征用土地。与此同时,在同校教书的老婆多次评优、评职称之事被王鬼子压制,老婆愤怒转校。之前就王鬼子动辄在外喝酒之事与其发生争执,王鬼子诉苦道:“你以为我愿意?学校办事四处求人,八面赔笑脸,你不喝怎么办?你喝醉了,别人才愿意给一点施舍,有时我也觉得跟马戏团的猴子差不多,凭着你出色的表演,别人赏你几个铜板,有什么办法呢……”王鬼子道出的不仅仅是个人的困境,而是中国特殊的制度与文化环境中基层官员的普遍困境,他们的境遇并不比普通教师要好,更有比一般教师要多得多的人事与道义上的困难。看透了制度与官场的王鬼子虽有良心、讲道义,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也不能不随风起舞,体验到人世的严冷与惨淡。

清理退费小组来了,查出红柱中学违规收费30多万,责令退还,王鬼子用自家房子做抵押,从农行贷款筹齐经费带领老师到学生家退费,斯文扫地,尊严碎成一地鸡毛;纠风办来了,查出王鬼子与书店老板变相卖书之事,王鬼子被迫写检讨;县监察局来了,查出王鬼子违规征用土地一事,又作了严肃处理。要知道,当初王鬼子利用种种关系操作者几类事件时,清理退费小组、纠风办、监察局可没有任何表示,甚至得到了镇政府的认可与鼓励,同样是政府部门,只因利益诉求各异,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最终将王鬼子绞杀!现今王鬼子不仅家庭破碎,还背了一屁股债,复更心灵创痛深巨。小说写道:“王鬼子一下老了许多,他不知道还有谁会来对他颐指气使,还有谁会来拍桌打椅,他不是一个怕挫折的人,他怕失去尊严,一个人活得没有尊严,他的心就已经僵死了。”

这就是小说的核心理念,要写出一个完整的灵魂是如何破碎的。王鬼子其实相当灵活,他对文化、制度、社会人情了然于心,操作起来也运用自如,讲道义,讲情分。他知道中学的管理不在管理本身,“功夫在诗外”——在于理顺上上下下的人事关系,所以环境一旦允许他也混的如鱼得水,把学校治理到井井有条,自己也风生水起,达到单位与个人的“双赢”。无奈教育太乱——制度乱;人事乱;教学活动乱,其实是微缩了关系社会人世之乱,只有“唯升学率是论”的考试指挥棒永远不乱。就制度而言,《教育法》早就规定了机构与人事,学校与社会之关系的方方面面,若能如理执行,哪来诸多龃龉?但在关系社会,法律永远是摆设,当某种具体事实被“将就性”地处理而成为流行病,乃至触动法律底线,引起民怨沸腾时,文件就出台制止,显得自己貌似有法制意识,所以我们社会文件成山,大大小小的文件甚至互相否定;论人事,以关系而非业绩决定人员升迁,形成社会的“逆淘汰”;论教学活动,不是传道受业解惑的知识教育与人格培养,而是瞄准升学率的功利指向,可随时转换课程与知识。王鬼子的所作所为其实是适应关系社会而不失良知与道义原则的灵活运作,而且相当成功,但大局之乱终于把他淘汰出局——这又是一个“逆淘汰”!小说就是一个实验性、演示性文本,以王鬼子的命运向读者演示关系社会必然具备的逆淘汰功能。

五、叛逆的希望

当一个少年的心智与人格正在成长时,我们的教育却对这种成长施以酷刑,以成人的模式强行塑造他。龚自珍《病梅馆记》对此有精彩的隐喻性描述,人对梅花的非道培育正如中国的教育,至今仍在延续,这种非人教育终于引发青春的叛逆,并指向教育的方向与希望。小说《左耳湖》提供了一个样本。

小说叙述中学生戴彤堃迷上了中医,听爷爷讲老家的深山里有一片深大的左耳湖,湖边满是药草,还有美味可口的天蒜,于是一心想到左耳湖一游,但汽车配件商的父亲和医生母亲欧阳淑芬对自己寄予太多希望,沉重的家庭作业挤占了全部双休日,他决定自己设计一次“被绑架”。正好蒋猇虎母亲冠状动脉阻塞要做心脏搭桥手术,手术费10万元,一穷二白的蒋猇虎铤而走险,与外甥谢文武一起绑架戴彤堃,戴彤堃正中下怀,诱骗他们吧自己绑到左耳湖,终于见到了美轮美奂的左耳湖,见到大量的药草,吃到美味的天蒜。爷爷、父母、老师、劫匪欢聚于湖边,载歌载舞,家庭、学校、劫匪、学生具各走向美善。这是一个喜剧,呈现反向抛物线结构:起点从戴彤堃失踪开始,一路走低,最后以上升曲线结束。

小说是对教育可能方向的推测与预演。与其说是写实,不如说是虚构。小说立足于现实的种种教育困境而作想象性描写,预演教育可能的走向,喜剧其实意味着希望。当萌动的青春与激情不堪忍受加诸其上的教育酷刑时,人性以叛逆的形式要求自然成长,并行诸实践,一个完整的“人”顺利长成。这当然是一种理想,但表达的却是人所共有的愿望。

综上,《白太阳》通过作品观察到富于意志的体制;体认心性在不同层面的共恶;认识关系社会必然具备的逆淘汰功能;并抽绎出叛逆可能带来的生机,体现了深刻而冷静的理性洞察力。不仅如此,与理性相伴而行的更有良知,良知为理性铺设一种底色,提供一种能量,使理性在显示洞察力时更加勇毅,针砭体制之恶,指斥人性之险,嘲讽社会之乱。小说的叙述总是充满一种温度与暖意,即使行至冰凉处,也有微笑隐含其中,表明作者对人、对人世并没有失去最后的希望,仍然对未来充满期待,而这正是良知的体现,以此良知为基础,理性才有纵横捭阖之姿,从而也为文本带来相当的品位。这正是作品的精神价值所在。

《白太阳》共收十部中篇,笔者只就其抛物线模式中的四部中篇所代表的意义作此阐论,其余作品大体可归入四部中篇所代表的意义方向。他在抛物线模式中凝聚具有形而上倾向的体制之恶、人心之险、人世之乱、青春叛逆之核心意义,笔者认为其抛物线模式尚未达到充分饱和,尚有很大发挥空间,或者能以长篇形式出现。当然,饱和也是可怕的,因为这意味着模式的最终凝固和创造性想象的最终枯竭,而这是作家最不愿意的。

何去何从?选择在作者脚下。

三峡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  桑大鹏